安徽阜阳颍泉区政府办公楼外景。 本报记者 王申 摄
6月5日,张治安被安徽省纪检部门带走,配合调查,至今未回。
三个月前,“白宫”举报者李国福在安徽省第一监狱内死亡后,使被举报人张治安再次成为社会关注焦点。
张治安,阜阳颍泉区委书记。李国福曾是张事业上的得力助手,原为伍明镇镇长,后被张调至身边,协助开发城区。
在两个人的利益立场出现分化后,李国福踏上举报之路。
近一年时间内,李国福试图让更多人知道,颍泉区那些为人褒扬的工程中存在诸多问题,违规将耕地改为建设用地,耗巨资建造白宫式的政府大楼,挪用水利、教育资金兴建生态园等。
李国福死后,被鉴定为自缢身亡,其家属认为多有疑点。目前,有关部门正在调查。
5月14日上午9点,一辆警车呼啸而至,停在阜阳市颍泉区法院第一审判庭外,20多名法警分立两排。
一名法警手持“金属探测仪”站在法庭入口,旁听人员经过检测,顺序入庭。
此次参加审判的被告人叫张俊豪,系阜阳市颍泉区伍明镇原团委书记,以涉嫌“贪污、窝藏及毁灭证据”罪被起诉。
张俊豪的另一个身份是“白宫事件举报者”李国福的女婿。
这名法官说,该案是由区纪委转交,涉及举报颍泉区区委书记张治安。“不是一般经济案件,要高度重视、尽快落实。”
当日,张俊豪被颍泉区法院以贪污罪、窝藏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零六个月。
来自当地纪委和阜阳市检察院、阜阳市委宣传部有关负责人的消息,6月5日,颍泉区区委书记张治安及检察院检察长汪成被省纪委带走,配合调查,至今未回。颍泉区法院院长杜魁和区检察院反贪局局长郑涛被省纪检部门问讯。
举报途中被抓
去往阜阳途中,李国福3人被区反贪局控制,车里发现大量举报颍泉区违规工程的材料
李国福曾举报颍泉区委书记张治安耗巨资建造白宫式豪华政府办公楼。
2007年8月26日,李国福和妻子以及张俊豪三人在去阜阳途中,被颍泉区反贪局扣押。
那天清晨,张俊豪接到岳母袁爱平电话,说离家数月的岳父李国福要回阜阳,让其开车去车站接。
车上,李国福对袁爱平和张俊豪说,这次回来只是拿些材料,还要去北京,继续举报。张俊豪告诉岳父区检察院正在找他。
当天中午,李国福三人回到伍明镇老家。李拿上些材料,对妻子说不在家吃饭,要去市里。据李妻袁爱平回忆,李国福当时对他们说,“你们不要管我还去哪里,反正要告,我准备头顶举报信,进京举报。”
张俊豪又开车载着岳父母返回阜阳市区。三人行至阜南县,一辆黑色小车从后面赶上,拦住张俊豪的车。颍泉区反贪局的人下车把李国福3人控制,随车物品也被扣押。
李妻袁爱平对记者说,李国福近一年来的行踪从没告诉家人。
车上有一个李国福的密码箱。袁爱平说,很多李国福认为贵重的文件物品都放在里面,一直随身携带,在家都不让人碰。
据检察院提供的物品扣押清单显示,密码箱里有大量关于张治安的举报材料,包括数十张反映科技生态园、工业园、循环工业园大量占用耕地的照片;还有一本《农村农业农民》杂志,杂志上有颍泉区违规建豪华办公大楼的文章;大量邮件交寄清单。
“检察院的人说李国福犯了贪污罪,而我和张俊豪送他外逃是窝藏罪还有销毁证据罪,没有出示任何文件,就拘留了我们。”袁爱平说,他们三人分别被关在不同的地方。
张俊豪的家人说,当晚12点左右,检察院搜查了李国福和张俊豪的家。
被要求“退赃”
李国福家人多次接到电话暗示其退回赃款,其女婿张俊豪以贪污、窝藏与销毁证据罪被起诉
2007年9月29日,是李国福、袁爱平和张俊豪被关押的第34天。
张俊源———张俊豪的哥哥,收到阜阳市公安局颍泉分局对张俊豪涉嫌贪污的刑事拘留通知单。他说,通知单上两个办案人的签名已被涂抹掉。
并且,张俊源还收到一张便条。便条是李国福长子李登辉写的,“见信后,帮我从任何地方想办法借款两万五千元,钱交给检察院。”
此后,张俊源接到颍泉区检察院反贪局局长郑涛电话。据张俊源回忆,郑涛在电话里说,“你弟弟现在看守所里,已经交代了贪污的问题,一共是两万五千元,你们把这个钱交到检察院,他就没事了。”
次日,李登辉也接到郑涛的电话。
李登辉于今年5月14日,向记者回忆道,郑涛曾在电话对他说,“你母亲有个存折,户主是你女儿,里面有11万块钱,你把这个钱取出来交给我们,我保证你母亲很快就能出来”。
李登辉接到这个电话时,张俊源也在身边。
“李登辉对着电话问,要交的这笔钱算什么钱。电话里传出,是‘赃款’。”张俊源说,“这不是诱骗我们去认罪吗?”
对于上述说法,记者未能向郑涛本人核实到。
2007年10月2日,李登辉接到通知,让其接回母亲袁爱平,并被告知袁依然被公安机关监视居住,不能随意外出。
袁爱平在一个小宾馆里,共被关押37天。每天有四个人在房间里询问他,李国福贪污了多少钱?
由于每天吃不下东西,袁爱平被放出来后,体重轻了25斤。
张俊豪则被以贪污、窝藏与销毁证据罪起诉了。
今年3月5日,一审开庭。去参加庭审的张俊源事后对记者回忆说,庭上张俊豪称,“被关押期间,成宿不让睡觉,一帮人轮番审问我,办案人员要我交代李国福的贪污问题,要我与区委区政府保持一致,要与李划清界线,只要我交出两万多元钱就不追究我的任何责任。我在承认贪污的笔录上签字是被迫的。”
张的辩护律师认为,张俊豪并不具贪污的主体资格。伍明镇社会事务办公室的2万5千多元,没有入账时,张俊豪只是帮怀孕的妻子打理会计工作。而且那两万五千元是属于该单位设立的小金库,张也记录了每一笔开支。李国福在2007年8月26日之前,仅仅是检察院立案侦查的对象,张俊豪的窝藏与销毁证据罪也就无从谈起。
当天并未宣判。颍泉法院一法官对记者称,这是政治性案件,宣判要慎重。
“开庭不久,伍明镇书记张筱林给我打电话,说你弟弟在镇上工作很好,很踏实,我很喜欢,只要你弟弟把这赃款退了,还能继续在镇上工作。”张俊源说。
同时,记者也未能向张筱林求证到上述说法。
见律师前狱中身亡
一封“看守所干警”来信称,李原不具关押条件,因区里打招呼才被收押,今年3月13日,李在狱中死亡
今年3月13日,距离李国福被关押有197天。
那天凌晨4点55分,在安徽省第一监狱中,有人发现李国福死亡。死亡鉴定为“自缢”。也就是在那天,辩护律师被获准于当日上午和李国福见面。
“我们聘请的律师,多次递交会见当事人的申请要求,都没被批准,也不让家人见。”袁爱平认为,丈夫不可能在会见律师前几个小时内选择自杀,她觉得“有些人怕他对律师说出什么来。”
李国福死后不久,一封署名“阜阳看守所干警”的信被塞进李家,信中称,李国福身患重病本不符合看守所羁押条件,但因颍泉检察院反贪局局长郑涛一再提此案是张治安书记一手安排的,并出示医院的“合格的体检证明”才收押。
从张俊源提供的那封信上,记者还看到,信中称李国福当时被体检了两次。第一次体检,查出问题很严重,医生甚至建议住院治疗。后来又找了一个认识的医生,做了第二次体检,然后出具的是“正常”的体检报告。
信中还写,每次颍泉检察院来提审李国福都长达十几个小时,期间不让喝水吃饭,李曾向办案人员要求吃饭,被拒。
于是,袁爱平、张俊源等李国福的家人去阜阳市看守所了解情况。
袁爱平说,看守所多名干警向他们证实,“由于李国福是区领导打过招呼的特殊犯人,才被收押的。”
今年1月11日,右眼失明的李国福因病危,被转移到安徽省第一监狱医院接受紧急治疗。两个月后,死亡。
长子李登辉、四女婿靳峰等家人去看了死者遗体和死亡现场。
“脖子两侧有很深的勒痕,正前方颜色很浅,双目紧闭,嘴巴紧闭,锁骨附近、后颈部和背部有大片青紫。”袁爱平说。
举报者与被举报者的往来
李国福从伍明镇调任到泉北贸易区经贸发展局,并任安曙公司董事长,协助区里开发房产
李国福和张治安的关系并非从一开始就水火不和。袁爱平说,“曾经他们的关系很好。张治安调到区里那一年,我家7个孩子都被安排到镇里上班,成了公务员,都是张一手办的。”
袁爱平说,李国福最早和张书记的父亲张家顺关系不错。
李国福具有商人天赋,擅经营苹果、玉米等各种农作物,曾被颍上县县委副书记张家顺邀请去做万人报告,后来李成为伍明镇镇长。
“1997年,张治安调到颍泉任区长时,伍明镇的小康村规划建设、镇里人事调整等事务,李国福完全听张书记的。”
2001年,李国福和张治安的合作关系变得更为密切。
刚担任颍泉区委书记的张治安提出建皖西北地区最大的商贸城。李国福成为该工程指挥部成员。
颍泉区一位退休官员说,“商贸城一建成,就成为阜阳市的政绩招牌,上级领导来视察,一定会被带去参观,并多次受到表扬。”
2002年1月,一个具有政府背景的房产公司———安曙房地产开发公司成立。李国福在该公司中担任董事长、总经理职务。
安曙公司的工商资料显示:公司是由泉北贸易发展局出资800万,阜阳市国安房地产开发公司出资200万,共同合办。公司股东为:赵德才、孙新虎、韩杰、韦士杰,公司监事为陈巍、鲁明广和李国福。除了李国福外,其他人名均被笔墨划去。
阜阳市工商局企业科科长陈振喜对记者说,“在李国福死亡事件被披露后,阜阳市纪委来调过该企业档案,说是查账。”
至于何时划去这些人名,陈振喜没透露。
记者调查发现,这些被划去的人名多为政府官员。
赵德才,颍泉区区政协主席;孙新虎,颍泉区统计局长;韩杰,颍泉区宣传部副部长;陈巍,颍泉区劳动局局长;鲁明广,颍泉区市容局局长。
韦士杰则是国安房地产开发公司总经理。
安曙公司业务主要是销售商贸城的商品房。公司一内部人士说,那些计划外的房子没有土地证和房产证,区里要求以租代卖。
“家里这种租赁合同有几百份,都是由李国福提前盖章签字。我但心出事提醒他,他说没事。”袁爱平说,“李国福当时还任泉北贸易区经贸发展局局长,他有事情直接向区委书记汇报。”
“举报人”局长职务被免
李国福妻子说,李多次针对强制拆迁、违规占用耕地向区里提意见
记者在安曙公司的工商资料上还发现,2002年底财务年检报告显示,该公司资产总额为“-6236.8万元”,营业额为“-5799万元”,负债总额为“-5428.3万元”。
市工商局企业科科长陈振喜说,“公司怎么报,我们就怎么写,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
2003年,“安曙”资产总额为5597万,负债总额是4695万元。安曙从一个债权公司成为一个负债公司。
“这些钱都用来建两大工程。”李国福一位同事回忆说。
2002年,颍泉区两大项目上马:分别为占地1140亩的科技生态园与1万多平米的区政府办公大楼。
这名知情人透露,两大工程向公司借款,每笔多则数千万,少则百万,都是李国福签字,而对于借多少、借给谁、什么时候借、这笔钱做什么,李国福根本做不了主,他最后就是签个字,“因为是企业的法人代表,李国福曾找张治安,问能否归还一些钱款,据说张治安很不高兴。”
袁爱平说,李国福在商贸城指挥部时,关注到强制拆迁、违规占用耕地等,也向区里提过建议。
2003年,张治安的老乡王家山———曾是科技生态园的工程总监,进入商贸城做管委会的主任。
不久,李国福发现,不论商贸城还是安曙公司开会,都回避他,许多决策讨论,他根本不知情。
2006年,区委决定李国福不再任经贸局局长。李的红色轿车被收回,五间平房也被收回,并被要求归还拖欠房款。
家属被要求划清界线
李国福妻子说,李多次被找去谈话,问谁在举报,并被告诫他将被查账被判刑
据2008年4月《中国青年报》报道,一封《数千农民在流泪,万亩良田被糟蹋》的帖子出现在阜阳网站,帖子直指颍泉区委书记张治安:无任何审批手续强征万余亩耕地作为建设用地;拆除一个小学建成美国白宫式的新大楼;滥用土地,用耕地建别墅群; 挪用资金建设高尔夫球场、跑马场和别墅区。
随后,《农村农业农民》杂志发文揭开颍泉区建造白宫式政府大楼内幕,文中称“日本友人捐献10万美金援建小学,政府却花3000万元建大楼”,《南方都市报》等多家媒体紧随其后跟踪报道。
袁爱平说李国福多次被叫去谈话,叫其别再生事,否则将查其账,总能查出问题。
不久,李国福以看病为由,长期呆在北京的一个亲戚家“避难”。
张俊源对记者说,2007年8月中旬,李国福的长子李登辉接到颍泉区检察院检察长汪成的电话,要求限其父亲10日内回到阜阳,有问题要交代。
8月21日中央电视台《新闻调查》记者柴静来阜阳采访“白宫”事件。
张俊源说,8月23日,汪成给时任伍明镇团委书记的张俊豪打电话,电话中他说,“‘白宫’事件,张书记已经知道是你岳父告的,他已犯了诬告罪,你要同党委、政府保持一致,与你岳父划清界线,及时报告有关他的消息。”
袁爱平认为,张俊豪对李国福举报的事情知道的并不多。
“我不可能打击报复上访者”
面对李国福的举报,张治安称,“我一直很重视上访,有困难必须给人家解决困难。我不会恐吓群众。”
“3月14日,李国福死后的第二天,李登辉给我打来电话,说伍明镇书记张筱林约家属一起谈谈。”张俊源称,“李的家属当时要求重新进行死亡鉴定”。
当天下午5点,阜阳市汽运快捷宾馆918房间,张俊源、李登辉、靳峰、袁爱平与伍明镇书记张筱林、副书记李大伟、社会事务办公室主任刘登振见面。
“张筱林向我们传达区里的意思,只要我们不上访,张俊豪的案子就不再追究,并说李国福已经自杀,没有牵扯到其他人,这是明智的。还说我们家的人以后还要在镇上工作。”张俊源说,“区委还要求我们尽快将李国福火化。”
李家当时提出3个条件:1、查清李国福的真正死亡原因;2、扣押的车辆钱物全部归还;3、恢复死者名誉;张筱林称“这些都没有问题”。
3月17日下午,李登辉拿到安徽省第一监狱医院提供的死亡鉴定书,结论是“李国福于13日被人发现自缢,不治身亡”。并记录在死亡前,李“身体无异样,情绪稳定”。
李国福家人认为,“自杀”很可疑,要求从新请法医鉴定,但被拒绝。
按规定,死亡鉴定书上必须要有两名法医共同签名。而在袁爱平他们看到的鉴定书上没有任何法医的签名。
而且在“医院或法医鉴定意见”的意见栏中,“自缢身亡”四个字为计算机打印。但在“送押单位”与“检察机关”的意见栏,这四个字均为手写。
3月19日,张筱林要求李家限期火化尸体,否则将强制火化,遭到李家的拒绝。4月8日,颍泉区法院作出刑事裁定,终止审理李国福“贪污、受贿”一案,并没提及袁爱平与张俊豪。
3天后,《中国青年报》发表《阜阳白宫举报人蹊跷死亡》报道,报道了白宫举报者李国福与颍泉区委书记张治安的十年恩怨,对李在监狱的蹊跷死亡提出质疑,“文章发表第二天,伍明镇的领导找李国福女婿靳峰、李登辉等人谈话,称要想保住工作就不要乱说话,否则后果自负。
举报人李国福的妻子袁爱平证实了上述说法。
“我一直很重视上访的情况,有群众对你工作提出了不同的看法,是因为他们有困难,那必须给人家解决困难。”区委书记张治安称,“我不可能打击报复上访者,也不会恐吓威胁群众。”
如今,李国福的尸体依旧未被火化。
颍泉“五大工程”成长史
张治安任颍泉区委书记后建有五大项目,因占地等问题引争议,其任职期被认为经济快速增长
“颍泉区委主要领导,果敢行动,奏响发展最强音”———颍泉区制作的一本册子里,介绍了五大工程。
这些占地千亩或投资千万以上的工程,都是区委书记张治安任期内的大项目,被认为是发展的标志,但同时也备受争议。
每年650元,租期10年———7年前,安徽阜阳市颍泉区西海子村村民陈东海(化名)在合同上签字,他家仅有的4亩麦田从此无权耕种。
村干部告诉他,这里要建阜阳最大的公园,“你们以后旅游就不用出远门了”。
陈东海说,当时征地都是强制的,签不签字,都照样施工了。
陈东海还记得,当时6个村的900多亩耕地全被“租用”了。当时是5月,麦子快熟了,但政府的机械直接开进了麦田。
现在想起来,陈东海还叹息。
陈东海家的麦地,最终变成了阜阳科技生态园的一部分。
这个生态园是阜阳市颍泉区委书记张治安任期内的五大工程之一,也是被举报为违法占地的工程之一。
无审批手续的生态园
一位退休官员透露,生态园投资近亿元,其中挪用了水利和教育资金2000多万元
“这是动物园,那是热带植物园,基本上全世界各地的珍奇动植物都有了。生态园一成立,就被评为全国农业旅游示范基地和国家级4A风景区了。”5月20日,阜阳市颍泉区委书记张治安站在“古罗马石柱”前,给记者讲解生态园布局。
2001年开始建设2002年建成的阜阳科技生态园,园内游客稀少,围墙外是连绵的麦田。
占地1000多亩的生态园的规划甚至包括图纸设计,都来源于区委书记张治安。
张治安说,老百姓有钱了,总该有个休闲的地方,“这以前全是荒地,旱涝频繁,村民主动找到我,想修个公园,一年时间我们就完工了。”
根据颍泉区国土分局副局长周文礼提供的数据,生态园占地1141.9亩,其中耕地为892亩,非耕地仅为249.6亩。
周文礼说,这个生态园没有审批手续,“因为没有必要,因为没有改变土地的基本用途,以前是农业用地,现在还是农业用地,只不过以前是耕种,现在则是开发农业旅游。”
周文礼称,当时常年饱受旱涝之苦的几个村子的村民,联名给区委写信,要求开发改造。
村民陈东海说,从没听说过联名申请开发的事,倒是被开发后很多人联名上访。他说区委的文件将6个村900多亩的耕地定为低洼、荒废地,但村民们都有农业税的交税票据,可以证明都是耕地。
区委书记张治安称,目前生态园每年纯利300多万元。生态园管委会主任王周堂与张治安说法不同,他说目前只能维持运转,当初投资了3000多万,成本还未收回。
颍泉区一位参与过生态园建设的退休官员称,投资不止3000多万,而是接近一个亿,其中挪用了水利和教育资金2000万元。
阜阳安曙房地产公司董事长、泉北贸易区经济发展局局长李国福在举报信中也称张挪用水利资金和教育资金2000万元,“有账可查”。
3000万打造“白宫”
老的区政府所占地被置换了850万元,当时人大常委会批复不得动用财政资金
生态园之外,颍泉区办公大楼“白宫”,也是区委书记张治安的大手笔之一。
2001年,张治安到上海参加一次招商会,上海一家法院的建筑风格让曾经学过建筑设计专业的张治安很是欣赏。
据张身边的官员透露,张想将办公大楼修成一坐4星级酒店,既可以办公又可以接待来宾。
回阜阳后,张治安提出了用产权置换的办法来建办公大楼———将原区政府所占土地置换给地产商,用以建设新的大楼。
2002年2月23日,颍泉区二届人大常委会批准了区政府资产置换的决议,要求按等价置换、略有盈余的原则,全部工程预算不得动用财政资金。
随后,颍泉区政府与浙江春益实业公司达成置换协议,将老区政府所占地的使用权出让给春益公司,折价850万。
2003年底,颍泉区办公大楼建成。因外观与美国白宫相似,而被当地老百姓称作“白宫”。
春益公司一内部人士透露,建大楼花了1500多万,装修花的钱也至少1500万。
颍泉区相关领导承认,当时建设资金不足,曾从安曙房地产公司“借”了650万元。
颍泉区政府的公开数字显示,2002年全区财政收入6612万元,全区农民的人均收入1千多元。
“经济园”征地千余亩
水泥墙围出了大小不等的圈,有的墙外挂着某企业的字样,墙内长满荒草
继2001年开建生态园,2002年建“白宫”后,2003年颍泉区另一个大工程———占地5000亩的“循环经济园”开建,其中拆迁面积1300多亩,涉及周棚村等五个村庄。
65岁的周棚村农民储士彬记得,2003年8月3日开拆迁动员会,要求7日晚6点前全村要拆迁完毕。而赔偿标准是什么?如何安置他们,都还没有人提。“颍泉区的公检法全部出动,坐镇拆迁现场,进行强拆”。
周棚村下属的里东村生产队原会计李如新称,当时全村耕地不足200亩,其中138亩被征用,全村房屋均被拆迁。
拆迁时正是汛期,长达一个半月的雨,周棚村的群众无家可归,只能在建筑废墟上搭建帐篷。
“男女老少都挤在一起,人畜混在一起,好多人都病了。”里东村生产队原队长李伟回忆。李伟目前在上海一个建筑工地做小工,失去了土地,“我们只能背井离乡去外地打工”。
2008年5月18日,记者在周棚至阜阳公路两侧看到了一片开阔的麦地,但每隔数十米,都矗立着一排高低不等的水泥墙,围成了大小不一的圈。墙外,有的挂着“××企业”的字号,墙内则荒草丛生。
储士彬说,这就是颍泉区的循环经济园。圈起来的地,都已卖给开发商,或用来招商建厂。
因工程引争议
有代表称赞张治安“敢想敢干”,有代表则认为他“强制拆迁,作风粗暴”
科技生态园、“白宫”、循环经济园外,张治安任期内,颍泉区还建成了皖西北商贸城、工业园,共五大工程。
这些项目多被认为是颍泉经济发展的标志,其建设期间及之后,引起的上访及争议不断。
其中因建“白宫”,曾导致一家小学搬迁,一长期捐助该小学的国际友人看了区政府大楼后愤而拒绝捐助。此消息曾被媒体广泛报道。
2007年1月,媒体大规模报道质疑“白宫”,张治安一时成为舆论焦点。
此时期,一本制作精美的册子在阜阳散发,名叫《透视“白宫”———阜阳市颍泉区办公楼事件始末追踪》。这本册子以一名“学子”身份,列举了颍泉近十年的“历史巨变”,并逐项列举了颍泉区的五大工程,称“深思熟虑的颍泉区委主要领导,冒着巨大的压力和风险,果敢行动,奏响发展最强音,自2001年到2006年间成为建区以来增长最快时期”。
春益公司一内部人士透露,这本册子是张治安让区委宣传部制作的。而周文礼也承认册子是区政府所出。那本册子后来又在阜阳两会上散发。
2007年3月,阜阳市换届选举,阜阳一官员称,当时张治安本有望被提拔为副市长。
据阜阳市政法系统的一名官员透露,当时的人大常委会上,有代表称赞张治安“是个敢想敢干的干部,有魄力有胆识,干实事”。也有代表称,“这个人作风粗暴,大兴工程的背后诸多强制拆迁、征地引发群众上访”。
最终,张治安未得到提拔。“全市几乎所有的县区一把手都提拔了,都调任市人大、政协或各局,但张治安是唯一一个原地不动的人。”阜阳市委组织部官员称。
当地一名官员透露,当时的人大常委会上,还有代表提出,在颍上县原县委书记张华琪受贿案中,张治安也牵涉其中,“此人可重用,但不能提拔”。
曾被牵进窝案
张华琪案牵扯人数众多。其中,法院认定张治安被张华琪索贿
张治安牵涉的张华琪案,发生于2004年,是安徽迄今为止牵出行贿受贿人员最多的案件。
当时,检察院的起诉书上共列出了95名行贿者,其中有张治安以及他的堂兄弟等。检察院指控,1996年中秋节,时任谢桥镇党委书记的张治安曾送给张华琪2万元,1997年10月又送了10万元。张治安向张华琪提出职务升迁要求后,1997年11月,张华琪提名张治安为副县长候选人。
据张华琪案的判决书中记载,1997年5月,颍上县领导班子换届调整前,张治安的父亲张家顺曾找到张华琪,说:“马上年底换届了,治安的事情你看怎么弄?”张家顺此时期是颍上县人大主任、县委副书记。颍上县的一位退休老干部回忆,张家顺曾在一次常委会上说,我能不能推荐一个干部,我推荐谢桥镇书记张治安为副县长候选人,当时会场一片沉默。
1997年12月,36岁的张治安调任颍上县副县长。其叔父张家旺当选颍上县委副书记。1998年初,张治安调任阜阳市颍泉区代区长,2001年当选区委书记。
2004年,张华琪案发,案件开庭时连审了三天。据一位曾参与庭审的政法官员透露,最后一天的上午,诉辩双方基本都没什么意见就等宣判了,当时张治安送的12万元也算行贿,但下午一开庭,审判长说,“中午我们收到颍泉区张治安书记的申辩书,他认为自己属于被索贿,是张华琪多次找其借款买房。”
法院最终认定是张华琪索贿。
判决书认定的行贿者中,有张家旺的两个儿子,张家顺的一个女婿。其中,张家旺的长子张志刚为调任乡党委书记给张华琪送钱7万元,次子张志勇与他人一共给张华琪送了6.5万元,后提拔为八里河镇党委书记。张家顺的女婿姜辉与他人一共送给张华琪12万元,1999年被提名为副县长候选人,后当选。
目前张志刚任颍上县城建局局长,张志勇任颍上县委办公室主任,姜辉任阜阳市临泉县副县长
其父曾获“全球500佳”
1992年,张家旺举全乡之力建起“天下第一农民公园”,其中有白宫、长城等微缩景观
据颍上县的一名官员介绍,在颍上县,张家有很多人从政,“一度拥有近十名副县级干部,科局干部20多人。
记者采访发现,张家的成员在自己的任期内,多建设过大的工程项目,政绩突出。
张治安的父亲张家顺是当地的名人,上世纪七十年代他就带领谢桥镇小张庄致富。1975年,张家顺到北京颐和园和南京的中山公园参观后,决定“让村民不出小张庄就可旅游观光”,他带领村民大规模植树造林搞绿化,当年就建成了十个园林区。
1977年冬,张家顺决定在小张庄建一个公园。他组织全村人在一片洼涝地挖出一条数十米宽的村中心河,用挖出的土在岸边堆了一座40米高的“望富山”,在山上修了“望富亭”,并划出大片土地植树造林。最终修成了一个占地百亩的公园。这是颍上县当时唯一的公园,方圆数十里的人都慕名到小张庄公园游玩。
1984年,张家顺出任谢桥镇党委书记,1990年出任颍上县委副书记。
1991年,世界环境大会上,作为小张庄终身荣誉村长的张家顺从当时的瑞典国王和联合国副秘书长手中接过了联合国环境规划署授予小张庄的“生态环境保护全球500佳”的奖章和证书。回国后,张家顺曾被《人民日报》等国内数百家报纸报道。
“对举报人先抓后查账?这是妖魔化我”
阜阳颍泉区委书记张治安谈“白宫事件”,称区政府大楼也是政府形象,自己和举报者无多少接触
对话人物 张治安
46岁,阜阳市颍泉区委书记,因“白宫事件”备受关注。
5月20日,阜阳市颍泉区委书记张治安,在阜阳科技生态园接受了本报记者的专访。半个月后的6月5日,他被进驻阜阳的安徽省纪检部门调查组带走“配合调查”。
【关于“白宫”】
“发达地区能搞,我们为何不能搞?”
新京报:网上叫你“白宫”书记,你怎么看待“白宫事件”?
张治安(以下简称“张”):一个区域经济发展了,配套的服务设施都要跟上去。我当书记这十年来,全区财政年收入由6000万到现在1亿多,区政府大楼也是政府的形象,也是一个城市的招牌。我们去上海考察,发现他们有个法院就建成这样,他们是产权置换来的,发达地区能搞,我们为什么不能搞?
新京报:对李国福等人的上访行为,你怎么看?坊间传闻他被抓跟你打击报复有关。
张:如果群众上访,说明他们的利益被触动了,作为基层领导肯定要重视的,要去了解尽量解决。但有些人为了小部分利益而触犯大多数人的利益,我们也没办法。
我和李国福只是认识,只是工作关系,并无多少接触。
新京报:李国福在举报你的信中称,你对待举报人采取的措施是经常先抓人后查账?
张:这是在妖魔化我,我没有这个观点。关键是你有没有问题,我没有问题,就不害怕调查。我们市委书记曾说,误解比疫情更让人委屈,遭到了全国网友的指责。我现在还敢说什么呢?
新京报:自“白宫”事件被曝光以来,你有什么样的感受?
张:我在铺天盖地的报道面前,真的感觉很弱势,我什么都不想说,说什么都会遭到骂声。没什么压力,什么事情都会水落石出的,媒体现在那么发达,能有什么瞒得住呢。
【关于生态园】
“我有问题的话,组织可以查我”
新京报:你好像很注重大规模建设,如皖西北商贸城占地780亩,循环工业园占地数千亩,科技生态园也有1000多亩。
张:做官就是多做一些实事,这是我应该做的。
新京报:你说的实事是指什么呢?
张:不唯官不唯上只唯实,想老百姓所想,急他们所急。
新京报:可是很多工程都占了农民大量耕地。
张:我认为,不是种了麦苗的地,就一定是耕地,国家、省、市都是有规划的,哪些地将来要做基本农田,哪些属于建设用地,都是有规定的,我是按制度办事。
新京报:据了解,来生态园游览的人并不多,相对于颍泉区经济发展水平来看,生态园林是否超前了呢?
张:生态园主要是用来做皖西北商贸城的配套设施,商贸城建好以后要招商引资,那软件环境必须要跟上去。以前外地人来阜阳都没有地方游玩,现在河南、江苏甚至山西都知道安徽有个生态园,已经成为阜阳的招牌了。
本地老百姓一时消费不起,这是个长远的投资,最后受益的还是老百姓。因为招来商留住商了,经济就发达了,老百姓的收入才高。
新京报:不过,区国土分局提供的材料显示,这个生态园的土地没有经过任何审批。
张:没有经过审批,是因为土地的基本用途还没有改变,即使是旅游,我们也是开发农业旅游嘛,国家授予生态园全国生态农业示范基地就是认可,我有问题的话,组织可以查我。
新京报:生态园土地全是租来的,租金一年650元钱,加上一些米面,一租就是10年,有老百姓不满意这种租赁政策。
张:这片地原来就是洼涝、沼泽地,每年种粮食都亏本的,一年一亩地也就收入个400多元。还没现在好呢,可以来生态园打工,又能领租金。建设这个公园,就是老百姓主动申请的。10年后,我们可以继续租啊。
【关于工作作风】
“特殊环境下,必须要有特殊的举措”
新京报:有群众反映你工作作风粗暴,曾提出过先拆迁后安置,是这样吗?
张:做基层的领导很难,特殊环境下必须要有特殊的举措,否则没法开展工作。我没有说过先拆迁后安置,但我对下属要求很严,工作要求很高,达不到标准就不要干了,这过程中可能有些干部执行政策会走样。
新京报:据说每次拆迁,你都亲自到现场?
张:我做了十年的颍泉区委书记,几乎每天都在办公室里呆10个小时以上。对于我来说,没有星期天,没有娱乐休闲,就是希望每天都在工作。
新京报:颍泉区有官员反映他们很怕你。
张:可能我对工作要求严格,心里没有鬼的话,干吗怕我?
新京报:你是怎么看自己的?
张:我就想做自己,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我作为一个基层的官员,只想为官一任能留下属于我自己的痕迹。我对得起自己,对得起工作,对得起党。
□本报记者 黄玉浩 安徽阜阳报道